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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笔记] 两种批判的迷思:凉山布拖的现代性寓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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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派 发表于 2015-12-5 15: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潘派 于 2015-12-7 11:56 编辑

这是一个大开眼界、惊心动魄、文明激荡、社会变迁、族群融合和公益同行的故事。四川西南凉山州的布拖县城,是一个经历8个小时雅西高速,从天府成都到凉山州府西昌后,还需要乘坐大巴,一路颠簸,与尘土飞扬相伴近9个小时候才能够抵达的偏远山区。

图1为西昌前往布拖的大巴前景.jpg

图为西昌前往布拖的大巴前景
图2为西昌前往布拖途中路况.png
图为西昌前往布拖途中路况

离开那片土地之后,强烈的剥离感和负债感,常萦绕在思绪里。剥离感在刚回港的那几天特别明显,起床后总以为自己还身处布拖,还会下意识地想要跟志愿者们聊聊今天的行程安排。而想起布拖恶劣的自然环境,他们身处的居住条件,那些可爱的孩子们,会令到我不再那么地心安理得去享受现在的生活,总觉得自己是那么的不配。对爱因斯坦的那句:“我每天上百次的提醒自己:我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都是以别人(包括生者和死者)的劳动为基础的,我必须尽力以同样的分量来报偿我所领受了的和至今还在领受着的东西。”,似乎也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图3为布拖县内天空、村落、孩子们.jpg
图为布拖县内天空、村落、孩子们

今年10月这一趟旅程,与百蹊教育基金会10名志愿者在那片土地上共同经历的10天9夜,对我来说,似乎有着非常深刻的教育意义。


凉山印象

       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凉山”这个名词,只能够追溯到上半年,当时频繁出差,走访于几个活跃在农村教育领域的草根非营利组织,访谈百蹊理事长的时候,跟我提起过“布拖”这个地名,但在当时并没有将“布拖”与“凉山”之间联系起来。只记得当时她很强烈地推荐我将布拖作为田野调查的走访样本,有机会一定要去探访。后来公益圈爆出的 “最悲伤的作文”事件,将凉山的贫穷问题再一次放到公共议题的“放大镜”下,而这一次的强烈刺激促成了实际行动。凉山、布拖、峨里坪、联补、美撒、交际河、罗家坪这些地名在这次旅途的生命体验中被赋予了实实在在的意义。

       凉山州位于川滇交界处,平均海拔在1500米以上,交通闭塞、生态环境恶劣,我们一行在下乡调研公益项目实施情况的路上,所途径的道路几乎都是蜿蜒曲折的山路。

图4为布拖县内俯拍乡村图景.jpg
图为布拖县内俯拍乡村图景
图5为布拖县内俯拍村落图景.jpg

图为布拖县内俯拍村落图景

       布拖是彝语“补特”的音译,“补”指刺猬,“特”指松树。意思是“有刺猬和松树的地方”。布拖也是彝族火把节的发源地,素有“中国彝族火把文化之乡”的美称,这次旅途中,在拖觉文化广场也举办了一场火把节,听说是为国内外民族学专家考察特意安排的,我们一行中只有两位后面留守的义工才有幸得以观赏到,我们只能在他们发的图片中管中窥豹地去感受彝族特色的民俗节日。除了少数民族风情,凉山在我们的集体记忆中几乎是与极端的贫穷落后划上等号。但实际上,布拖县城的发展状况,至少在硬件上来看与很多东南沿海的三四线城市别无二致,而且也看不到行乞的现象(不过这个似乎与他们大家族概念提供了最低生活安全网有关)。州府西昌,作为卫星发射中心的城市,更是一片繁荣富饶的景象。要探访贫穷,必须驱车下乡,前往凉山的高寒腹地。在那里,才能探访到恶劣的自然条件、封闭的交通、落后的习俗文化、空心化内卷化的村庄,泛滥成灾的毒品所引发的艾滋狂潮…几乎所有的贫困因子都集中爆发。在具有典型意义的贫困县样本中,凉山地区美姑、布拖、昭觉三县最具代表性。

      大多数彝族聚居的山区,农业生产基础条件薄弱,自然条件恶劣,自然灾害频繁。我们的这次旅程当中,前后就碰见了两次非常严重的塌方事件。由于我们兵分二路,第一次塌方是在包谷坪往交际河方向路段。我并没有亲身经历,而这一次也是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我们第一队人马过去的时候,的确也看到了零星塌方的现象,但司机一脚油门就猛冲过了那个关口。后面那队就没有这么幸运,塌方的情况开始慢慢严重起来,司机就让大家先行下车,先将车开过去,余下的人看下情况再继续前行,正在大家打算系好鞋带往前冲的时候,大量的滚石和树木都开始往下掉,直接把路基都冲垮。从后来队员分享的视频上来看,非常震撼,后来他们是从山间小路爬下来,幸好已经翻过了山,离村庄的距离并不远。


图6为包谷坪往交际河方向塌方情况.png
图为包谷坪往交际河方向塌方情况

而第二次则是我跟另一个义工从交际河往罗家坪方向时遇到的。但这次并不是在塌方进行时遇见,载我们的司机在途中遇到返程的同行提醒了这个情况,但我们还是决定前去看下实际情况。我们并不想轻易放弃前往罗家坪实际调研家访的机会,因为这样意味着孩子们没有办法及时收到助学资助。来到塌方处,发现情况很严重,整个路基都被砸掉了,旁边就是金沙江支流的万丈峡谷。

图7为交际河往罗家坪方向塌方情况.png
图为交际河往罗家坪方向塌方情况
图8为金沙江支流峡谷.jpg
图为金沙江支流峡谷

       这两次塌方的情况也让我们真正意义上领略到了凉山地区自然条件的恶劣。而公益人在走访山区助学的过程中,也确实有为此付出生命代价的先例,前不久就刚发生“中国妈妈”胡曼丽的车祸。大家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也意识到在助学调研中自我保护和保险制度的重要性。
       除了自然条件致贫之外,近半个世纪以来,社会变迁之快,在不同人类发展阶段之间的跳跃式跌宕起伏,对于凉山地区也像是一场令人头晕目眩的变革“过山车”。凉山州是中国最后消除奴隶制的地区。在20世纪50年代,凉山州还处于奴隶制的发展阶段,并相当完整地保持着民族、社会、经济发展的特殊样式。1956年,凉山州开展了民主改革运动,从部落制社会跃入社会主义集体公社制,瓦解了当地原始的社群关系和宗教文化仪式,再到1978年改革开放之后被市场的力量不可避免地卷入到现代化的洪流当中,促使大量的人口往外迁移流动,进一步摧毁了原本民族所固有的社会关系样式。但是,文化延续性的力量深远持久,许多凉山彝族人还继承着从原始奴隶社会所遗留下来的民族固有的文化传统,譬如生活习惯和婚嫁丧娶风俗。在家访调研中,我们也发现彝族的饮食起居确实如很多资料上所写:“以三锅庄为中心,日为炊饮之所,夜为卧歇之地,室内除设粮屯外,别无它物。”

图9为调研走访实拍住户内部三锅庄.jpg
图为调研走访实拍住户内部三锅庄
     某些特殊情况下,入户的时候需要绑着塑料袋,因为彝族人畜混居的现象依然存在,部分庭院里面任由牲畜排泄,堆积起来作为生产用肥,也任由其日晒雨淋,最多只在在上面铺一层稻草,公共卫生条件极差。
图10为实拍人畜混居现象.jpg
图为实拍人畜混居现象
图11为调研走访实拍住户庭院牲畜粪便堆积情景.png
图为调研走访实拍住户庭院牲畜粪便堆积情景
图12为用稻草覆盖牲畜粪便堆积的庭院情景.jpg
图为用稻草覆盖牲畜粪便堆积的庭院情景

       这种非常原始的生产生活方式和恶劣的居住环境令我大开眼界,在此之前只是有“中国还有部分少数偏远地区的生活条件非常艰苦”这个概念,但真实地呈现在眼前的时候,这种感官上的冲击还是非常巨大。
       文化方面,当地人热情好客,具有轻功利、重人际的民族文化心态,有赶羊和杀鸡等待客礼仪,这也是之前我们在志愿者培训课上强调的一点。如果碰到这种情况,实在推卸不掉的话,一定要给老乡一定数量的金额作为补偿。彝族宗教形态还处于原始宗教的阶段,多种崇拜现象共存。由于受到原始宗教影响,普遍存在杀牲祭神(鬼)的习俗,丧礼的规格非常高,一般都需要宰杀相当数量的牛羊作为礼仪献祭,往往耗资巨大。彝族的婚姻,男方需要给女方一笔不菲的彩礼,据说现在价码已经到了10万-50万不等,这样的数字对于一个如此贫困的山区来说,难以想象。不过,他们的婚姻模式是以大家庭为单位,也就说是两个大家族之间的联姻,家族内部会通过集资来解决这个问题,这个似乎也是影响到彝族生育选择的重要因素(加上重男轻女的观念和夭折率较高的实施条件,理性的生育选择会导致多生超生,因为需要保持男女比例平衡才能即符合当地社会期望,又能够平衡家庭经济状况)。总之,我们调查的家庭欠债情况中,基本上都是因为红白喜事所形成的巨大开支。
       这也令我想到,在德鲁克的非营利组织管理一书中提到:非营利组织重要的产品是“改造之后的人”,似乎非营利组织大有可为。教育,看起来是大家对于解决这些问题的共识之一,但具体实施中的复杂和困难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

图13为中心校学校门口的孩子们.jpg
图为中心校学校门口的孩子们

扁平化信息传播的风险
       实际上,我一直没有动笔也这篇感想的缘由并不完全是因为从布拖回来之后就一直很紧张地在准备申请,更多地是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个地方如此复杂的情况描述和解读出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稍不留神,撰写文章的素材就被用来作为论据,投入到现时正在进行的“两种批判”式的口水战中,甚至自己也会掉入到这种没有太多建设性的争执泥淖里。所以,在开始这篇啰嗦的连载文的起初,我想先谈谈传播的问题。
        这个开篇,已经超过一般意义上web2.0时代所能有效传播的篇幅,我所描绘的不足凉山布拖情况的千万分之一,这种扁平式的信息传递,在满足了大家的猎奇心态之后,从我的观察来看,很容易导致两个倾向的批判。
        一、将某个地区或者某个族群符号化、标签化,这种带有污名化的刻板印象进而会引起社会排斥、社会隔离、族群偏见等(e.g.将凉山彝族等同于贫穷/指控彝族因懒致贫、不思进取)
        二、作为一个贫穷的样本素材,批评政府治理不善(e.g.政府不应该花大钱办奥运和阅兵,应该多扶贫)
        在天涯论坛上看到的两类文章更是代表了这两种思维方式的讨论路径:《分子人类学揭秘凉山彝族真实来源》、《半个当地人,也讲讲大凉山,绝望的大凉山》和《四川凉山贫穷落后,国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最悲伤作文”的背后:国家为大凉山扶贫投入巨资,为何越扶越贫?》。网友的讨论基本上就是集中于: 1.对彝族的污名化,讨论他们的文化乃至基因上的劣根性,不思进取,不接受现代文明思想,将好逸恶劳,偷盗吸毒等标签用“道德评判”方式贴在他们身上。2.对政府治理的不满,这边甚至看到有一些别有居心的境外传媒,偷换一些数据的概念,污蔑政府扶贫“越扶越贫”。
      这些思维都是期望找出社会问题的罪魁祸首,或者更说期望找到那个更应该为此“买单”的主体,都是置身于事外的批判者视角。这边具体不再展开,下次再细聊这些批判视角的可笑之处,譬如“勤劳”与“懒惰”在资本主义现代化视角下的话语定义就是一个很好玩的东西。
      跟大家来剖析一下“最悲伤的的作文”这个案例,至少来感受下扁平化信息传播的风险。这篇文章引发了非常广范围转载和讨论,将这个凉山地区完全地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做了一个“悲情营销”。这样一来网友们的反应就是1.先是感官上的震惊和同情,觉得当地生活贫苦和这个小孩子实在是值得大家进行救助,大量的热心网友开始进行捐助;但后面所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则可能是具有强烈的破坏性;2.开始指责政府的无能和缺位,认为纳税人的钱每年有那么多投入到教育领域,凉山地区为什么还是如此贫穷,令到政府非常难堪,形象遭到破坏,也就破坏了政府和NGO之前良好的合作关系;3.开始质疑NGO组织的合法性,网友开始质疑通过这个事件营销所筹到的款项用途,所筹到的100多万善款当然不可能全部运用到这个女孩子身上,但公众会有“专款专用”的质疑;4.开始上升到地域和族群攻击,认为彝族人本身懒惰,是扶不起的阿斗,政府和非营利组织实际上都投入了很多人力物力,但很多致富的种子都被彝族男人拿去买酒吸毒了。在这个过程中,传播论述的话语变迁非常有意思。而这个事件中,索玛花基金会在通过微信微博等社交媒介去进行引导话语讨论的能力其实是非常弱的,最后对组织的损害也非常大。
       也许索玛花基金会刚开始并不是想要做成一个“悲情营销”,但网络传播自有其规律,并不受他们的控制。问题的根源在于扁平化信息传播的内容和方式,简单的一篇文章或者几幅图片,若不配合适当的文字说明,不形成一个系统的组图,留白太多,在web2.0场域下受众的解读和传播自然会偏离组织的初衷和方向。然而,这也不是网友的错,毕竟他们也只接收到了这么少的信息,没有真正去过那片土地,陷入到两种批判的迷思也可以理解。

       我们对于凉山,对于彝族,真的所知甚少,凉山彝族的贫穷问题交织了太多复杂性议题。光是社会变迁与族群融合就非常头疼,何况还有毒品艾滋等问题还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肆虐着。无论是廉价方便的同情和泪水,还是高高在上置身事外的批判,对于问题的解决,帮助甚小,乃至实则引向另一个极端。唯有直面它,花时间去了解它,与其同行才是解决之策,我想,此刻辛勤奋斗在前线的公益人,当地政府的公务人员、彝族内部的精英,都是在为着这个古老民族的美好未来携手同行着。

图14为孩子们上学时的情景.png
图为孩子们上学时的情景
燕燕子 发表于 2015-12-6 14:27 | 显示全部楼层
百蹊一直不愿走“悲情营销”模式,因此也一直不怎么“走红”,募捐能力相对也是比较薄弱,如何做好正面宣传真是个难题。
潘PP的帖子很理性,不煽情,喜欢
燕燕子 发表于 2015-12-6 14:29 | 显示全部楼层
中、下要跟上,千万别像那只兔导师建烂尾楼,竣工了给你发红包
 楼主| 潘派 发表于 2015-12-7 12:00 | 显示全部楼层
燕燕子 发表于 2015-12-6 14:27
百蹊一直不愿走“悲情营销”模式,因此也一直不怎么“走红”,募捐能力相对也是比较薄弱,如何做好正面宣传 ...

是啊,悲情营销容易吸引眼球,但现在好像观众也不再这么买账~~做好内容才是王道
 楼主| 潘派 发表于 2015-12-7 12:00 | 显示全部楼层
燕燕子 发表于 2015-12-6 14:29
中、下要跟上,千万别像那只兔导师建烂尾楼,竣工了给你发红包

哈哈~烂尾楼是常态。俺努力啦
forevergo 发表于 2015-12-7 14:1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种文章好有学术范儿啊。哈哈,非常喜欢,配图也很精彩。期待你的上中下全集。完成了发红包呀~!

现在看论坛的人比较少了。朋友圈转发的比较多。争取写完了请授权给百蹊助学的微信号,对外发布一下,让更多人更理性客观的看到布拖,看到大凉山。

可以在布拖的一对一发布、汇款或者布拖项目募捐的时候发这样的微信,大家对凉山的认知和关注度更高一些。谢谢你~!贡献这么棒的内容~!
 楼主| 潘派 发表于 2015-12-11 10:52 | 显示全部楼层
forevergo 发表于 2015-12-7 14:12
这种文章好有学术范儿啊。哈哈,非常喜欢,配图也很精彩。期待你的上中下全集。完成了发红包呀~!

现在 ...

哈哈,因为本来就是做这行,带着任务跟百蹊下去调研的~~也谢谢百蹊给了我这么好的素材可以创作
大飞 发表于 2015-12-11 12:42 | 显示全部楼层
潘派 发表于 2015-12-11 10:52
哈哈,因为本来就是做这行,带着任务跟百蹊下去调研的~~也谢谢百蹊给了我这么好的素材可以创作

喂,别聊天,尽快交稿才是正道,再不交稿,1月18日去香港把你吃穷。

----我要学困困的语气
 楼主| 潘派 发表于 2016-1-4 15:56 | 显示全部楼层
大飞 发表于 2015-12-11 12:42
喂,别聊天,尽快交稿才是正道,再不交稿,1月18日去香港把你吃穷。

----我要学困困的语气

哈哈哈哈~新年第一天就看到这么吓人的话 真的好么
 楼主| 潘派 发表于 2016-1-4 15:56 | 显示全部楼层
大飞 发表于 2015-12-11 12:42
喂,别聊天,尽快交稿才是正道,再不交稿,1月18日去香港把你吃穷。

----我要学困困的语气

哈哈哈哈~新年第一天就看到这么吓人的话 真的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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